2026年8月,我有幸作为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动物医学院的教师代表,赴英国牛津大学参加由OxfordProspects组织的高等教育教学研修班。两周的学习围绕“面向未来的大学教学”这一主线展开,课程涵盖课程体系建设、创新教学法、学习风格与学习设计、导师制与科研培养、终身学习能力、教练式辅导与主动倾听,以及人工智能在教育中的伦理与应用等议题。
作为一名动物医学专业的专业课教师,我此行怀有两个明确的诉求:其一,系统理解当代高等教育的设计逻辑与评价方法,弥补自身在教学理论维度的结构性短板;其二,将这些方法迁移至兽医教育场景,探索其在临床诊断教学、实习实训与科研训练中的可移植性。回顾整期研修,我最大的体悟并非获得若干零散技巧,而是在“教与学”的认知框架上经历了一次根本性重构。
概括而言,本次研修推动我完成了三重认知转变:
第一,从“教什么”转向“学生应达成什么”——即以学生和学习成果为中心进行教学设计(LearningDesign);
第二,从“知识灌输”转向“思辨、批判与整合”——认同并尝试引入苏格拉底式提问、探究式学习和问题导向学习;
第三,从“将AI视为威胁”转向“将AI视为协作伙伴”——在人机协同的框架下重新定位技术角色,而非简单替代。
一、教学内容系统回顾
2.1课程体系开发(CurriculumDevelopment)
DrLaurenceWainwright的课程从“顶层设计”切入:大学学位在今天的意义是什么?教育者的角色是什么?他提出课程应在广度与深度、理论与实践/职业导向之间取得平衡,并强调学位(degree)与具体课程模块(module)之间的整合与一致性(integrationandcongruence)。学习目标需明确区分知识、技能两个维度,并警惕“表层学习(surfacelearning)”而追求“深层学习(deeplearning)”。
这部分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牛津的“元理论(meta-theoretical)”取向——课程传授的是跨越时空、具有普遍解释力的核心概念,而不是零散知识点;对应的教学、学习与评价则依托苏格拉底式提问、探究、批判性思维与前沿、证据为本的研究。这一逻辑对兽医教育极具启发性:我们是否也在让学生掌握可迁移的“临床推理框架”,而不只是记住某一疾病的病原与症状?
2.2学习风格与学习者特征(LearningStyles&GenerationZ)
Prof.LizBrowne围绕“Z世代”学习者展开讨论。这一代学生成长于数字时代、气候焦虑与疫情之后,高度在线、关注社会正义,对大学领导力和教育伦理有更高期待。她引用Browne&Foss(2023)的研究指出,高等教育机构应当主动回应这一代学生的特征,包括将气候变化议题嵌入各门课程模块。通过完成Honey&Mumford学习风格问卷(Activist、Reflector、Theorist、Pragmatist),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教学偏好,并意识到学生“如何学”的差异,远比教师“如何教”更值得关注。结合行为主义、认知主义、建构主义与社会建构主义四种学习理论的对比框架,我进一步确信:不同学科属性、不同技能类型(如兽医临床操作与理论学习)本就需要差异化教学策略。
学习理论 |
核心机制 |
兽医教育中的对应场景 |
行为主义 |
刺激—反应、强化 |
基本操作训练:保定、注射、采血等动作养成 |
认知主义 |
知识传递与策略加工 |
解剖、药理、病理等系统性理论讲授 |
建构主义 |
个人探究、问题解决 |
病例分析、临床推理、实习中的问题发现 |
社会建构主义 |
通过语言协作、多视角协商 |
小组讨论、病例会诊模拟、团队诊疗 |
2.3ABC学习设计(ABCLearningDesign)
SteveBurholt介绍的ABC方法是我认为最具“可操作性”的工具。它以DianaLaurillard的“对话框架(ConversationalFramework)”为理论基础,把学习活动归为六种类型,并通过两小时的“故事板(storyboard)”工作坊,由教师、行政人员和学生共同完成课程设计。
• 获取(Acquisition):听课、阅读、看演示——对应传统讲授;
• 讨论(Discussion):师生、生生之间的观点碰撞;
• 探究(Investigation):检索、比较、批判资料;
• 实践(Practice):在反馈中反复改进(练习、实验、田野);
• 产出(Production):把所学凝结为报告、设计、作品;
• 协作(Collaboration):共同参与知识建构。
ABC方法强调“以活动为中心”而非“以内容为中心”,并主张“学生从哪里来”决定“课程到哪里去”。这让我立刻联想到兽医课程中普遍存在的“重讲授、轻实践”结构失衡——完全可以用这套六类活动作为诊断工具,重新校准一门课程的活动配比。

图1组内激烈讨论

图2本人代表小组与专家交流
2.4导师制与科研能力培养(Supervision&Research)
LaurenceWainwright关于有效导师制的分享,核心观点是:导师的终极目标是培养一个能独立思考、能像科学家一样工作(thinklikeascientist)的学生。导师的职责横跨学术指导、反馈、pastoralcare(心理关怀)、职业发展与机会提供;而“何时介入、何时放手”则随学生阶段动态变化——本科、硕士、博士所需的支持强度截然不同,最终目标始终是学生的独立。
MatthewNicholls则从牛津的科研生态切入,展示了从院系、图书馆、实验室、学院(College)到REF(ResearchExcellenceFramework)的完整支持体系,以及博士后与早期职业研究者的多种发展通道。这让我反思:我们是否也给本科生、硕士生提供了清晰的科研路径图?即动物医学专业学生们完全可以在“导师制”中嵌入规范的科研训练(概念框架、文献综述、数据收集、论文写作)。
2.5终身学习与教练式辅导(LifelongLearning&Coaching)
DrSarahFrodsham与DrAlistairBeecher介绍了OxfordLifelongLearning的实践:面向重返校园的成年人,每年服务约15,000名学习者,提供50余门跨学科、带学分的课程。其核心是通过GraduateSchool构建支持性的研究社群(培训、工作坊、写作小组、研讨会),许多环节由学生自主推动。
SteveBurholt的“教练与主动倾听”工作坊则提供了可直接迁移的沟通工具——GROW模型(Goal目标—Reality现状—Options选择—Wayforward行动),以及主动倾听的十条准则(眼神接触、不打断、不评判、复述与总结等)。我意识到,良好的导师-学生关系本质上就是“教练式”的:不是替学生解决问题,而是为其创造独立思考的空间。
2.6全球高等教育趋势与人工智能(GlobalTrends&AI)
LizBrowne的课程从联合国2030/2031可持续发展目标(特别是SDG4——优质、包容、公平的终身教育)出发,系统梳理了高等教育面临的全球性挑战:AI与高等教育大众化(massification)、全球冲突与地缘政治紧张、气候变化、教师短缺、心理健康危机、虚假信息与媒介素养等。其中引用的牛津OxWell调查数据——9至15岁青少年日均使用手机约4小时、技术使用已成为年轻人最主要的焦虑来源——对我触动颇深。
关于AI议题,课程保持了审慎而开放的立场:一方面,AI可支持个性化学习、自动化行政事务、辅助教师识别学生需求;另一方面,数据隐私、算法公平性、学术诚信等问题同样不容忽视。这与我们小组最终汇报的核心判断高度一致——AI应定位为“协作伙伴”而非“替代者”。
【教学内容·关键笔记摘要】
课程设计的“一致性”(congruence):学习目标、教学活动、评价方式三者必须对齐;
“表层学习”与“深层学习”是可观测、可干预的,评价方式直接决定学习深度;
导师制=学术指导+心理关怀+职业发展,终极目标是“放手”;
AI的价值在于增强(enhance)而非取代(replace)教师的专业判断。
二、与动物医学专业相关的个人反思
作为动物医学院的教师,我在整个研修过程中始终带着一个追问:“这套方法在兽医教育里走得通吗?”答案是:不仅走得通,而且非常迫切。以下从四个维度展开。
3.1课程设计:从“学科逻辑”走向“能力本位”
现行兽医课程体系往往遵循学科自身的知识脉络——解剖、生理、病理、药理、内科、外科等科目层层递进,逻辑自洽,却容易让学生陷入“只见树木、不见森林”的表层学习。借鉴Laurence的“广度—深度”“理论—实践”平衡思想,我认为应当围绕“毕业后能做什么”这一能力目标反向设计课程:一名合格的兽医,核心能力是“面对一个真实病例,能独立做出诊断与处置决策”,而非“能背出某病原的全部生物学特性”。
据此,我计划在自己的课程中引入“反向设计(backwarddesign)”:先明确毕业生应具备的临床推理、沟通、伦理决策能力,再倒推需要的学习活动和评价方式。这一思路与ABC六类活动天然契合——兽医课程的实践(Practice)与产出(Production)环节应当被显著加强。
3.2临床教学:以“病例”为锚点的探究与实践
ABC模型中的“探究(Investigation)”与“实践(Practice)”几乎是为兽医临床教学量身定制的。真实的诊疗过程本身就是一轮轮“提出问题—检索证据—检验假设—获得反馈—修正判断”的循环。我反思到,过去的教学中,病例讨论常常沦为“教师讲标准答案”,学生缺少自主探究与试错的空间。
未来我希望把“虚拟病人(virtualpatient)/模拟诊疗”作为低风险的探究场域,让学生在安全环境中反复“实践”并获得即时反馈——这与NWAFU汇报中提到的AI应用场景(虚拟仿真模拟、AI辅助诊断训练)不谋而合。AI可以在这里扮演“苏格拉底式对话伙伴”的角色,引导学生追问“为什么这样诊断”“还有哪些鉴别诊断”,而不是直接给出结论。
3.3导师制与科研:培养“像科学家一样思考”的未来兽医
兽医教育常被视为高度“职业导向”,科研训练容易被边缘化。但Laurence所强调的“thinklikeascientist——做研究、读研究、用科学数据做决策”,恰恰是应对新发动物疫病、抗微生物药物耐药性等复杂问题的核心素养。我在反思中发现,自己过去对研究生(尤其专业硕士)的指导偏重“事务性推进”(进度、论文格式),而忽视了对其“科学思维”与“心理支持”的平衡。
我计划把导师角色明确拆解为四块:学术指导、研究训练、心理关怀、职业发展,并有意识地在不同阶段调整介入程度——入学初期多引导,中后期逐步放手,最终让学生能够独立提出问题、设计方案并做出判断。这与“教练式辅导”的GROW模型一脉相承,我已在日常组会中尝试用开放式提问(为什么、如何、还有呢)替代直接给答案。
3.4AI与伦理:兽医教育中的人机协同边界
我们小组的汇报主题正是“AI增强的兽医学习(AI-EnhancedLearninginVeterinaryMedicine)”。通过学习KellyWebb-Davies关于“AI时代的学术诚信与伦理”、JeremyKnox关于“写作过程中的AI使用”等课程,我对AI的态度从“警惕与限制”转向“有边界的拥抱”。
我认为AI在兽医教育中的合理定位是:①个性化学习助手(智能辅导系统、学习分析);②临床推理的“陪练”(苏格拉底式追问、虚拟病人);③教师端的效率工具(自动生成练习、辅助反馈、行政减负)。而底线同样清晰:AI不能替代临床判断、同理心与职业伦理——正如我们在汇报中所写,“AIshouldenhance,notreplacehumanexpertise,clinicalreasoningandempathy”。尤其在与动物福利、公共卫生相关的决策中,责任主体始终是人。
【个人行动计划·四项可落地措施】
①在本人的一门专业课中试点“反向设计+ABC六类活动”的课程重构;
②建设一批“病例探究—模拟诊疗”混合式学习单元,强化实践与反馈闭环;
③运用GROW模型与主动倾听技巧优化研究生导师制,明确阶段性放手策略;
④在课程中增设“AI辅助临床推理”模块,同步建立学术诚信与伦理使用规范。
三、不足与未来展望
客观而言,本次研修也暴露出我在教学理念与方法上的不足。其一,我长期习惯以“讲授者”身份组织课堂,对“以学生为中心”的活动设计经验不足,短时间内完成整套课程重构仍缺乏信心;其二,对教育技术与学习分析(LearningAnalytics)的工具层面了解较浅,落地时可能需要技术与团队支持;其三,评价体系改革往往滞后于教学创新,如何在制度层面推动形成性评价、过程性评价,是我回到岗位后必须面对的现实约束。
展望未来,我希望以“小步快跑”的方式推进上述行动计划:先从一门课程的局部单元试点做起,用学生反馈与学习数据持续迭代;同时积极与学院同事分享本次研修成果,争取在系所层面推动课程设计工作坊(借鉴Oxford的ABC协作式工作坊模式),让个体学习转化为集体改进。
结语
两周的牛津研修,给我最深的体会可以用一句概括:教学本身也是一门需要被“设计”的学问。无论是课程体系的宏观搭建、单一课时的活动编排,还是导师与学生的一次对话,背后都应有清晰的学习目标与一致的逻辑。
作为动物医学专业的教师,我将把这次学到的“以学习成果为中心、以活动为载体、以反馈促改进、以技术为辅助”的理念,融入临床诊断教学、科研训练与学生指导之中,努力培养出既能“做得好”、更能“想得深”的未来兽医。舍南舍北皆春水,但见群鸥日日来——教育之路,亦当如此:常新、常思、常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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